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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法律实务研究之一

久同律师     姚毅 樊露     [2018-03-01]

公司法律实务研究之一

——认缴制下股东法律责任实务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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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2013年修订的公司法,除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务院对注册资本实缴、注册资本最低限额另有规定外,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公司)注册资本实行认缴制,公司设立时不再要求股东实际出资,无需经过验资,公司登记部门也不再对申请的注册资本进行审查,公司的注册资本、各个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出资方式、出资期限等由股东自行约定。因不少公司发起人(股东)对认缴制缺乏全面理解和认识,对风险和法律责任也缺乏必要考量,往往在无实际出资的情况下,将公司的注册资本定得很高,将认缴出资额的出资期限定得很长,债权人在其债权不获清偿时,往往主张公司股东提前履行未到期的出资义务,对公司债务进行清偿。

实行认缴制的公司,在其不能清偿对外债务时,对股东约定的认缴出资期限能否加速提前到期,以及相关法律责任问题,现行法律规定尚不明晰,理论和实务中对此的分歧较大,观点各异。结合本所律师处理过的相关案例,经过对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的59件典型案例的实证分析研究,归纳整理法学理论和法律实务界的主流观点,并在此基础上,从不同角度提出我们的研究意见。

一、?现行理论观点及实务做法

(一)肯定说

肯定说认为:在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股东认缴的尚未到期的出资额应当加速提前到期,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或连带责任。

其法律依据主要有:1.公司法第三条第二款有关公司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下称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有关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应予支持,以及第三款有关股东在公司设立时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依照本条第一款或者第二款提起诉讼的原告,请求发起人与被告股东承担连带责任的,应予支持3.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执行规定)第十七条有关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应予支持,以及第十九条有关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应予支持等规定。

其理由主要是:1. 股东应当出资是公司法规定的法定义务,虽然公司法赋予股东可自由约定出资期限等,并依约定而享有期限利益,但这毕竟是股东之间内部的约定,该约定不能约束第三人即债权人,且出资期限过长也会导致债权人利益损害,债权人有权要求股东提前出资;2.若只有在破产程序与解散清算程序中股东才承担提前缴付出资的义务,这将使得大量债权人不得已而启动相应程序,会使救济成本增加、救济效率降低,而股东出资义务的加速履行更有利于维护资本市场的稳定;3.资本认缴制下法律赋予股东认缴期限的权利,旨在激活公司的市场活力和竞争力,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里的基础性作用,资本认缴制不应成为个别股东不承担出资义务、转移公司财产、规避债务、损害债权人债权的法宝,且出资期限系期间概念,适用加速到期并不当然违反公司法关于认缴制的规定。

例如D公司与唐某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原告D公司对C公司享有债权并向法院申请执行,但因C公司无财产可清偿债务而执行终结。后D公司又起诉请求C公司股东唐某对C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法院认为,股东在享受自由的出资期限利益的同时,也要保证公司不沦为其转嫁经营风险的工具,危及与公司从事正常交易的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当股东出资期限未至,公司不能清偿对外债务时,即发生了股东期限利益危及债权人利益的情形,此时债权人有权请求股东提前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本案中,虽然C公司章程规定唐某的出资期限为2024年12月31日,但由于公司已陷入不能清偿对外债务的境地,股东的期限利益应该随即丧失。故适用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判决唐某在已认缴但尚未实缴的出资额范围内对C公司的债务债务向D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再如赵某与Z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Z公司2013年12月成立时,股东方某与吴某承诺于2015年12月前缴付剩余认缴出资额。2015年6月赵某起诉Z公司,请求其偿还债务。2015年10月,方某与吴某通过股东会决议修改公司章程,将剩余认缴额的出资期限修改为2031年12月。因Z公司无力向赵某清偿债务,赵某在执行程序中申请追加二位股东为被执行人。法院认为,认缴制下公司股东的出资义务只是暂缓缴纳,而不是永久免除。在公司经营发生了重大变化时,公司包括债权人可以要求股东缴纳出资,用于清偿公司债务。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公司股东在登记时承诺会在一定时间内缴纳注册资本,公司股东作出的承诺对股东本身产生一定的约束作用,同时也是其对社会公众包括债权人所作的一种承诺。在公司现有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而公司股东承诺在将来认缴出资的情况下,股东个人尚未缴纳的注册资本与一般债务并无区别,同样可以看作是公司股东对公司所负的债务。故适用执行规定第十七条,将公司股东方某、吴某追加为被执行人。

(二)否定说

否定说认为:在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除在破产程序与解散清算程序中,股东认缴的尚未到期的出资额应加速提前到期外,对股东认缴的尚未到期的出资额,不能加速提前到期。山东等高级人民法院在审理公司纠纷案件的指导意见中,就明确提出出资期限届满前,对公司或公司债权人向股东提出的权利主张,不予支持。

其理由主要是:1.在法无规定的情形下,适用股东出资加速到期,将损害股东出资期限利益,违背认缴制的创设初衷;2.既然公司法已将出资额、出资期限、出资方式等赋予股东自由约定,则相关约定就应得到尊重,股东的出资期限利益权利就应受到保护;3.适用法律规范时应严格解释法律,不宜随意进行扩张解释,滥用法律条文;4.公众可以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查询公司的相关信息,既然交易人明知公司的出资等情况,仍决定与之交易,则基于交易自由、风险自担的原则,其理应承担相应的交易风险;5.股东认缴的未到期出资额都有一定限额,如允许单个债权人通过诉讼直接向股东主张清偿责任,则势必会造成对其他债权人的不公平,无法平等地保护全体债权人的利益,且债权人并非只有通过诉讼来直接要求加速到期以实现利益救济,如可以通过认定行为无效来规制股东转移公司财产行为,还可通过破产清算来实现股东出资义务的加速到期。

例如P公司诉Y公司、钱某、王某合同纠纷一案:P公司因Y公司未按约履行合同义务诉请其承担违约责任,并主张Y公司股东钱某与王某对该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法院认为,钱某与王某的出资期限为2024年9月3日,在出资期限尚未届满时,钱某与王某未缴纳出资符合章程,也是合法的,其行为不属于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情形。在法律未规定因出资期限未届满而未缴纳出资的股东应对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况下,如作为公司的债务人不能清偿债务,则债权人应当申请债务人破产,进入破产程序后,再按照破产法规定使股东出资加速到期,以保护全体债权人的利益。故对原告要求股东钱某、王某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请求,予以驳回。

(三)折衷说

折衷说认为:虽然现行法律就出资责任尚未届期的股东对公司债务应如何承担责任,未作出明确规定,但要公正裁判,就应考量债权发生是否基于当事人自己的意愿,应区分债务人是否具有恶意逃避债务的情形,故法官可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形,参照适用相关法律规定,来判断是否应适用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

例如D律师事务所B公司D公司、罗某、翟某、刘某合同纠纷一案:因B公司未履行债务,D律师事务所将B公司及其股东D公司、罗某、翟某、刘某一并诉至法院,要求四位股东对B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法院认为,虽然四股东认缴出资的期限尚未全部届期,但各股东均未缴纳已到期的首期认缴出资,违背了认缴出资的承诺,债权人对各股东认缴期限的预期已失去了存续基础,且几个股东在诉讼中通过转让股权来变换出资责任人,试图悬空被保全的财产,损害了债权人的债权。故综合具体案情,判令B公司各股东的出资责任加速到期。

二、?对前述三种观点和做法的评述

首先,折中说体现在具体案件的实务中,实际上是回归到了肯定说或否定说,其区别仅仅在于依赖法官对案件的事实认定和价值判断。而不可否认的是,对同一类案件,不同法官基于不同的认定和判断,可能得出不同的结论,极具不稳定性。折中说既有悖于司法的统一和权威,也不利于发挥和实现法的指引、评价、预测、教育等规范作用,是不可取的。

其次,肯定说看似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其回避了的一个根本性问题是,民事权利和义务须由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而民事责任的承担,则须以违反法定义务或合同义务,或者不当行使权利,或者法律有明文规定为前提。对于公司股东的出资义务,我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是,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而对于出资时间及出资额,公司法仅规定应在章程中载明。至于公司章程,根据公司法规定,是由设立公司的股东共同制定并签名盖章后报送登记机关的,公司设立后,股东会有权修改章程。因此,何时出资、认缴多少出资额等,应属股东自由商定并载明于公司章程的事项,在公司章程载明的出资时间届至前,除法律、章程另有规定外,股东没有向公司缴纳认缴出资额的义务,公司及其他股东、公司债权人等也无权要求股东提前履行出资义务。?

解释(三)第十三条规定股东承担责任的四种情形,以及执行规定第十七条、第十九条规定可变更、追加为被执行人的二种情形,都是以出资时间已经届至而股东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为事实条件,即股东已经构成出资违约的既成事实。加速到期则是在股东履行出资义务的时间尚未届至、股东并未构成出资违约的情况下,不仅要求股东提前履行出资义务,而且要求股东对外承担责任。很显然,后者与前者之间存在着本质不同,以解释(三)第十三条或者执行规定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的规定,作为加速到期的法律依据,势必存在法律适用的错误。

而公司法第三条第二款,其立法本意在于确立股东有限责任原则,而非公司及其他股东、公司债权人等要求股东提前履行出资义务,并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更非无视出资时间约定而令股东提前履行出资义务的法律规定。本次公司法修订,确立认缴制的立法目的之一就是降低公司创业成本,激发社会投资活力,推动经济可持续发展,将属于商务性质的出资时间、出资方式、出资额等事项,交还给股东自由商定。肯定说将该条款作为认定股东应提前履行出资义务,并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是对该条款的曲解,同样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

综合上述分析,我们赞成否定说,即:除法律、章程另有规定外,股东认缴的出资义务不应加速提前到期。公司章程载明的出资时间届至前,股东不向公司缴纳认缴出资额,是合法且符合公司章程规定的,公司及其他股东、公司债权人等无权要求股东提前履行出资义务,并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责任或连带责任。

三、?相关实务问题及解决

(一)?对认缴制下的公司债务,债权人可根据不同情况,

选择以下路径和方案,获得利益保护:

1.?如果债权人能够提供证据证明债务人公司不能清偿

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则可依据我国破产法的相关规定,向有管辖权的法院对债务人公司提出破产清算的申请。

根据我国破产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的出资人尚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管理人应当要求该出资人缴纳所认缴的出资,而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也即是说,即使公司章程载明的股东认缴出资的时间尚未届至,但在破产清算程序中,该期限限制依法被打破,原约定的出资时间不再有效,出资时间依法被加速提前到期,股东应将认缴的出资额全数缴纳给公司(破产管理人)。同时,在破产清算中,对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对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放弃债权的行为,以及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具备破产原因,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行为(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可以通过管理人请求法院予以撤销;对逃避债务而隐匿、转移财产虚构债务或者承认不真实债务的行为,可以申请法院确认无效;因前述行为而取得债务人财产,管理人有权追回。另外,在破产清算中,债务人的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利用职权从企业获取的非正常收入和侵占的企业财产,管理人应当追回

直接启动破产程序并通过破产清算寻求利益保护,对于债权人而言,虽然程序相对繁琐,需要收集和提供能够证明债务人公司具备破产原因的证据,耗费相对较长的时间等成本,但根据我国现行法律规定,以及破产法的以上规定,这条路径不仅合法有效,切实可行,而且有可能使债权人的利益得到最大值的实现。

当然,债权人也可在提出申请债务人公司破产清算之前,先与债务人公司及其股东协商,探求其通过融资、自行提前缴纳认缴的出资额,使债权获得清偿的可能性。毕竟破产清算的法律后果及法律责任都是十分严重的,不仅会花费相应的成本,股东的出资期限会加速提前到期,甚至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也可能面临相应的法律责任和任职限制。

2.?如果债权人事先不能收集到证明债务人公司具备破

产原因的证据,则不宜提出破产清算申请,而应该及时以债务人公司为被告,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或依法提出仲裁申请。在该路径中,应注意把握好两个环节和时机:

?在诉讼或仲裁过程中,如果通过诉讼或仲裁能获取证明债务人公司具备破产原因的证据,且公司章程载明的股东认缴出资期限较长、认缴的出资额较大等,则可考虑适时终结诉讼或仲裁程序,转而启动破产清算程序。但这样做有利有。利在于可以节省时间,弊在于如果对相关证据把握不准,一旦破产清算申请被法院裁定不予受理,则又得重新回到诉讼或仲裁之路,反而拖长了时间。

②在法院裁判文书或仲裁裁决书生效后,通过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的程序处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在执行中,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经被执行人或者有关被执行人的任何一个执行案件的申请执行人书面同意,法院即可将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受移送的法院经审查,认为符合受理条件的,裁定受理。案件进入破产程序,股东认缴出资的时间即加速提前到期。如果受移送法院裁定不予受理或驳回申请,则执行法院恢复对案件的执行。此后,申请执行人(债权人)有新证据足以证明被执行人已经具备了破产原因可以直接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出破产申请

3.?充分合理地运用法律有关公司解散清算的规定,获得

利益保护。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解散时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包括到期应缴未缴以及公司法第二十六条和第八十条规定的缴纳期限尚未届满的出资均应作为清算财产;第二款规定,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时,债权人主张未缴出资股东,以及公司设立时其他股东或者发起人在未缴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法院依法应予支持。也即是说,我国法律已作出明确规定,在公司清算程序中,股东的出资期限应加速提前到期,并在未缴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

除合并、分立外,一旦法律规定的解散事由出现,公司应在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或者虽成立清算组但故意拖延清算,以及违法清算可能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债权人可申请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有权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有权要求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股东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有权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综上,根据案件情况,通过启动债务人公司的清算程序,促使股东的出资期限加速提前到期,也不失为一条合法有效且切实可行,使债权人利益得到最大值实现的路径。

4.?变更认缴的出资额、出资时间,将认缴的出资额减少,将出资期限延长。

①章程原载明的股东认缴出资时间届至后,股东以股东会决议修改章程,将已届至的出资时间变更并延长,将出资时间已届至的认缴出资额减少。对此,我们认为,出资时间一旦届至,股东未按期足额缴纳出资,即构成事实上的违约。即便此后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修改章程,也无法改变违约的客观事实。况且,股东会决议属于公司内部决议,依法不能对抗外部第三人。故此,债权人可直接依据解释三或执行规定等,要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或者申请追加为被执行人。

另外,如果前述要求未获法院支持,则债权人可向法院请求确认该股东会决议无效,然后要求股东按章程原载明的出资时间履行认缴出资的义务,并依照相关法律规定,要求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如果该事实发生在执行阶段,则债权人可向法院请求确认该股东会决议无效,要求股东按章程原载明的出资时间履行认缴出资的义务,并要求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在已届期的认缴出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

根据公司法规定,认缴出资额及出资时间等事项由股东自由商定,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一旦认缴出资额和出资时间经商定并记载于公司章程后,对股东即产生约束力,对社会也产生公示效力。其变动与否,不仅关涉股东及公司权益,也关涉与公司发生经济及法律关系的第三人权益。如果股东可以随意变动延长已经商定的出资时间、减少已经认缴的出资额等,而又不承担相应的责任,不仅会损害相关第三人的合法权益,也将对社会、经济等秩序产生极大的破坏。因此,在公司章程载明的认缴出资时间已经届至而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或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下,股东通过股东会决议修改章程,变更并延长出资时间、减少认缴的出资额,也可视为滥用股东权利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及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尤其是在公司有对外债务尚未清偿情形下实施这样的行为,更带有明显的恶意。该行为违反了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关于公司股东应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的规定。根据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关于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以及第四款关于“公司根据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已办理变更登记的,法院宣告该决议无效后,公司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撤销变更登记”的规定,结合我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关于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规定,请求法院对该行为确认无效,将变动后的股东认缴出资额、出资时间恢复到变动之前的状况,由股东按章程原载明的认缴出资额、出资时间履行义务,并依照相关法律规定,要求股东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或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是有法律依据的。

关于公司债权人是否具备主张股东会决议无效的适格原告资格问题。首先,公司章程不仅是确定公司权利义务关系、实行内部管理的基本法律文件,也是对外进行经济交往的基本法律文件。同时,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股东按章程载明的认缴出资额及出资时间出资,是公司财产的重要来源。而公司股东会作出变更章程原载明的出资额及出资时间的决议,并据此对章程予以修改后,股东不再按章程原载明的出资额及出资时间承担出资义务,公司财产势必因此受到影响,进而使公司债权人原本可获得的利益落空,两者之间存在着利益关系。根据前述公司法及民法总则的相关规定,公司债权人有权主张该股东会决议无效。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一条规定:公司股东、董事、监事等请求确认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无效或者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而其中的“等”,就包含有与该项决议有利益关系的公司债权人,故对公司债权人就此提出的确认股东会决议无效请求,法院应予受理。

对于公司减少注册资本的,虽然债权人可以根据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但如果债权人没有看见该公告,或者公司不能清偿或者不提供担保的,债权人应请求法院确认公司股东会作出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无效,并按前述路径寻求司法保护。

②章程原载明的股东认缴出资时间尚未届至,股东以股东会决议修改章程,将出资时间变得更长,或者将认缴的出资额减少。对此,实务中具体情况千差万别、十分复杂,不能一概而论,需要非常专业的知识、技能和丰富的专业实务经验作为支撑。债权人要使债权得到低成本高效率的切实有效保护,则应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并结合我国法律相关规定,就解决问题和实现债权的路径和方案,作出合理研判和选择。我们仅列举几类作简要分析研判(鉴于减少认缴出资额与变动出资时间有许多类似,故以下仅以出资时间变动为例):

第一类情况是,修改章程的时间发生在前,债权人与公司发生关系的时间在后。因股东与公司出资关系的变动,发生在债权人与公司发生关系之前,故债权人与公司发生关系,应该是基于变动发生后的公司财产状况、履约能力等综合因素,而不是变动发生前的情况。对此种情况,应考虑按前述123路径和方案处理,而不宜按4.?①提出的路径和方案处理

第二类情况是,债权人与公司发生关系后,在债务履行期届满之前,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将债务履行期前的章程原载明的股东认缴出资时间予以变动,或者将债务履行期届满后的章程原载明的股东认缴出资时间予以变动。前者例如:20161A与公司签订合同,债务履行期为20181月。20176月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将股东认缴出资时间由章程原载明的2017年12月,变至203712月。对此,在债务履行期届满而不获清偿时,作为公司债权人的A,可参照前述4.?①的理由和依据,并按其路径和方案,寻求利益保护。至于后者,大致又可分为章程原载明的出资时间快要届至或需经过一段时日才会届至两种情形,其一例如:20161B与公司签订合同,债务履行期为20181月。201710月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将股东认缴出资时间由章程原载明的2018年3月,变至2038年3其二例如:20161B与公司签订合同,债务履行期为20181月。201710月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将股东认缴出资时间由章程原载明的2020年12月,变至2040年12月。在债务履行期届满而不获清偿时,作为公司债权人的B对于其一,可参考前述相关分析及理由,在对相关成本、风险、条件及时机成就等问题进行综合分析考量后,按前述1234.?①提出的路径和方案处理;对于其二,因公司章程原载明的股东出资时间本就尚需较长时间才能届至,故难以创造条件并把握时机按更快和便捷的路径处理,只宜按前述123的路径和方案处理。

第三类情况是,债权人与公司发生关系,且债务履行期届满后,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将章程原载明的股东认缴出资时间予以变动。该类情况大致也可分为章程原载明的出资时间快要届至或需经过一段时日才会届至两种情形,其一例如:20161C与公司签订合同,债务履行期为20171月。2017年2月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将股东认缴出资时间由章程原载明的2017年3月,变更至203712月;其二例如:20161C与公司签订合同,债务履行期为20181月。201710月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将股东认缴出资时间由章程原载明的2020年12月,变至2040年12月。对此,我们认为,无论是依据公司法还是公司章程,股东的出资义务和责任,首先是对公司履行和承担的,其对于公司债权人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是基于其应对公司履行和承担的义务和责任,以及法律的明确规定。在对公司的债权未获清偿时,依据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有权请求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执行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有权申请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对于该规定中的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其时间节点的正确理解和把握是指既包括在诉讼或执行之前已经届期,也包括在诉讼或执行程序中债权人提出请求时已经届期。故对于本类情况,债权人亦可针对案件具体情况,参照第二类情况的路径和方案寻求利益保护。

第四类情况是,公司内部就股东认缴出资额、出资时间、出资方式等的变更作出股东会决议,但未将修改后的公司章程或章程修正案提交公司登记机关备案。虽然前述事项属于公司章程自由规定的范畴,但根据我国公司法及公司登记管理、公司注册资本登记管理等相关规定,公司应将股东认缴出资额、出资方式、出资时间、缴纳情况等,通过市场主体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向社会公示;出资额、出资时间、出资方式发生变化的,应该修改章程,并将修改后的公司章程或章程修正案提交公司登记机关备案;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故已登记公示的信息发生变动,需备案公示后才具有社会公信力,如未经备案登记,则不发生社会公信力,债权人可以具有社会公信力的公司章程为根据,并结合案件具体情况和法律相关规定,选择最有利于实现债权的路径和方案。

5.?股权转让后原股东及受让人的法律责任。

实务中,股东转让股权的原因和情形很多,有正常的转让,也有非正常的转让;有真实的转让,也有虚假的转让,等等。有些有实力的股东,在公司面临巨大债务时,为逃避认缴出资的责任,而将股权转让给其他股东或股东以外的人。我们就遇到过这样的实例:D公司2014年3月设立;章程载明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甲股东认缴出资850万元,持有公司85%股权,乙股东认缴出资100万元,持有公司10%股权,丙股东认缴出资50万元,持有公司5%股权;各股东认缴出资额的出资时间为2039年12月31日。经营至2017年3月,有众多到期债务未清偿,仅其中一个债权人,就有800余万元债权未获清偿。甲股东将持有的全部公司股权转让给丁,并在章程中对公司股东作了相应变更。公司最大债权人称,甲股东除有上千万元商业地产外,还有别墅、车辆和持有其他公司股权,而丁是一个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当初之所以与D公司发生业务往来,就是基于甲是公司大股东、实际控制人,经济实力雄厚,没想到甲来这么一手,800余万元债权眼看要落空了。

我国公司法规定,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股权,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可以对外转让股权。对于股东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原股东及受让人应如何承担法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已有较为全面详细的规定,我们在此不再讨论。此处要讨论的是,股东转让股权时,章程载明的股东认缴出资时间尚未届至,债权人能否以及如何向原股东及受让人主张法律责任的问题。

认缴制下,基于公司章程的不同规定,股东认缴出资的时间也多种多样:既有股东在公司设立时都不出资,而在此后的某个期日一次性将认缴出资缴足,或者在此后的某几个期日分期缴足各自认缴的出资,也有在公司设立时各自缴足一部分认缴的出资,在公司设立后某个期日一次缴足或某几个期日分期缴足认缴的出资;既有公司设立时部分股东一次性缴足认缴出资,部分股东不出资,而是在公司设立后再按规定的期日一次性或分期缴足认缴出资,也有在公司设立时部分股东将认缴的首期出资缴足,其余认缴的出资在公司设立后某个期日一次缴足或某几个期日分期缴足,其他部分股东在公司设立时不出资,而是在公司设立后某个期日或某几个期日一次缴足或分期缴足,等等。

通常情况下,股东资格的取得有原始取得和继受取得两种。原始取得,是基于股东对公司的出资;继受取得,是基于对股东股权的受让。但在认缴制下,除法律或章程另有规定外,即使股东对公司尚未实际出资,但只要其对公司认缴出资,并记载于公司章程,在公司依法设立后即应取得股东资格,并得行使股东权利。否则,在公司章程规定各股东于公司设立并经过一段时间后才开始向公司缴纳认缴出资的情形下,在出资时间届至前,公司将没有适格的股东,股东也不能行使股东权利,公司治理结构、公司决策等将被悬空。这既与客观现实不符,也背离公司法设立认缴制的宗旨。故在认缴制下,股东资格的取得及权利行使,并不当然地由实际出资与否决定,两者应该是可以分离的。

在私权利领域,法无禁止即可为。而我国法律并未对股东认缴出资额的出资时间届至前的股权转让行为作出禁止性或限制性规定,故除章程另有规定外,股东可向其他股东,以及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可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这类情形下的股权。鉴于原股东对公司履行出资义务的时间点尚未届至,其转让股权时不存在未履行或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违法性问题,一旦该股权转让完成并依法完成章程变更,则原股东不再是公司股东,其在公司的股东地位被受让人取代,并由受让人作为公司股东,按章程原载明的认缴出资额及出资时间履行出资义务。

在此情形下,债权人如根据案件具体情况要求新股东承担法律责任,可参考前述相关路径和方案处理,但如欲要求原股东承担法律责任,则在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等方面,都会面临巨大的困难。此时原股东已经不再是公司股东,无论是根据公司新章程还是相关法律规定,都不再对公司承担按认缴出资额和出资时间履行义务的责任,单纯依靠启动公司破产清算、解散清算程序,难以令原股东承担责任。在以公司为债务人的诉讼或执行程序中,即使提出申请追加原股东为被告或被执行人,因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也难以获得法院的支持。唯一出路,在于能否依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三)项规定,请求法院确认双方股权转让合同无效,恢复原股东与公司的出资关系,然后再根据案件情况,按前述路径和方案寻求利益保护。但这样做的前提,取决于债权人能够完成双方股权转让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合法权益,或者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情形的证明责任。该两项证明责任所要证明的内容,更多的是要体现在对双方主观意思方面的证明上,其相关证据的发现和收集,客观上存在很大难度,对相关证据的整理及运用,也需要相当专业的人员提供帮助。否则,仅凭不具有专业能力的债权人,要完成这样的证明责任,几乎是不可能的。

(二)?认缴制下,股东应端正对出资责任的认识。

????认缴制下,虽然股东的认缴出资时间等压力可得以缓和,甚至可以在章程中规定很长的出资时间,实行认缴制的公司股东,因虚假出资、未交付出资而被行政处罚的可能性已变得很小,也不存在因触犯虚假出资、抽逃出资罪名而被刑事追究之虞,但无论把出资时间规定多长,其应按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时间缴足认缴出资额的义务总是存在且不能免除的,有义务而不如期履行义务,就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即使通过一些合理设计和安排,可以在诉讼或执行程序中避免被作为被告或被执行人,而暂时逃脱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一旦债权人祭出申请公司破产清算、解散清算程序这个最后的杀手锏,则所有未到期的出资义务,都将依法加速提前到期。因此,股东对此不宜抱有侥幸心理。如果启动破产清算、解散清算程序,除股东的相关责任不能幸免外,甚至可能殃及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等。

综上,在认缴制下,交易相对人或债权人在与公司发生法律关系前,应提高风险意识,审慎并全面地考察、研判公司经营管理状况、发展前景,以及公司股东的认缴出资额、出资方式、出资期限、缴纳情况等信息;交易过程中应动态了解公司的注册资本、股东及股东出资情况等信息有无变化、如何变化等,以便及时应变。而公司的发起人、股东也不应脱离客观实际和合理需要,盲目认缴过高的出资额,因为股东始终应以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而在破产清算程序及解散清算程序中,出资期限未到期这张挡箭牌将因出资义务的加速到期而不复存在。

四、?引申思考

实行认缴制有其必然的合理性和进步意义,这毋容置疑。但实践中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尤其是在出资时间方面,法律对其毫无节制,公司章程可以任意地把出资时间规定得很长很久。实务中,我们看到的公司章程,有把股东认缴出资的时间规定为2099年12月31日的,也有把股东认缴出资的时间规定为公司营业期限届满之日的,等等。把出资时间规定在80年甚至100年以后,届时作为自然人的股东,估计绝大多数都只能由继承人在继承的财产范围内来履行出资义务了;即使是法人股东,可能很多也都不存在了。而把出资时间规定为营业期限届满之日,情况就更为复杂了。公司营业期限一般分为有期限和无期限两种,我国公司法对营业期限未作规定,甚至没有将营业期限纳入公司章程应当载明的事项中。《公司登记管理条例》除规定营业期限应作为公司登记事项外,未再作进一步规定。由此可以判知,营业期限应属于公司(章程)自行拟定的内容,公司可以把营业期限拟定为8年10年、80年100年等,也可以拟定为长期。对于前者,不管时间长短,毕竟有一个具体明确的期日可以认定,进而可以确定股东的出资期限,但对于后者,因没有具体明确的期日,这对股东出资期限的认定将产生重大影响。对此,我们认为,在将公司章程视为公司股东约定及决议的载体(对公司章程的法律属性等问题,我们将另作讨论)的前提下,比照我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相关规定予以确定,也不失为一条可供考虑的路径。

可以预见,在公司章程普遍将出资时间规定得很长很久的情形下,公司债权人通过破产清算程序寻求权益保护的案件有可能会越来越多,甚至发展为一种普遍现象。公司大量被申请破产清算,对社会、经济的稳定和发展,对司法秩序和资源等,都将产生不利影响,立法和有权解释法律的机关,有必要加强对认缴制下相关问题的调研总结,及时完善相关规定,既确保认缴制得到良好有效的实施,又衡平好各方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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